我的1974年(1)

[ 2005-10-31 14:57:58 | 作者: 校友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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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的1974年
                   燕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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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不是一个特别喜欢怀旧的人,也不是一个特别喜欢幻想未来的人。比起过去和未来,我更着重于现在。所以,20年前的老同学聚在一起,说起往事,说起许多关于我当年的事情,我都是“朦查查”的,无法证实他们所言的虚实。可是,有时安静下来,不编稿、不读书、不写作的时候,一些经过岁月窖藏的往事,一些犹如看电影般清晰的影像,就像是一篷篷郁郁葱葱的青藤,顽强地在我被日常琐碎日子缠绕不清的情感缝隙中钻出来。它们生长着,对我不离不弃,使我忍不住回头张望。我把它们像翻一本心爱的书一样,把一些无关紧要的章节一掠而过,翻到最令我动情之处,则细细地反复阅读。我发现这是我一笔巨大的财富,我对它们充满感恩和怀恋。有了它们,才成全了今日的我。在我沉思往事的刹那间,我好像看见一些新奇的东西,宛如在阴郁混乱的思想孤岛上盛开的百花。那些东西竟然是属于我的!我美丽的童年!我灿烂的青春!
  1974年是一个很普通的年头。我对它有特殊记忆是因为我在这一年被“下放”农村。这年春天,我刚满11周岁。
  11岁是长记性和长心眼的年龄,可是我觉得自己笨笨的就是不会长记性和长心眼。比如说,我脖子上挂的钥匙丢了一把又一把,每次丢了钥匙都得从大门上方扁窄的小窗爬进去,每爬一次我的身子就觉得小窗又变小了一点,直到小窗变得再也容不得我的身子挤进去了,我还是继续丢钥匙。其实每次爬窗进屋之前我都清楚记得钥匙是稳稳当当挂在我的脖子上的。又比如说,邻居们有时当着我的面窃窃私语,说又看见我那个一星期才回家一次的父亲又跟哪个哪个年轻女人在一起,我也没有意识到这跟我有什么关系。我依旧独自管自己一日三餐,只等着周六父亲回来交给我下星期的几毛钱早餐费,然后飞也似地跑向新华书店,把那本早已翻熟翻透早已想拥有的连环画买回来,埋头再读,两耳不闻身外事。
  直到有一天,父亲对我说:“你回乡下读书吧。”我才有一点点“懂事”。我当然不愿意回乡下读书。不过我不敢反抗,我乖乖地去学校跟班主任说我要转学,在班主任怜悯的目光笼罩下,我忍住要掉下来的眼泪,接过薄薄的一纸“转学证明”,上面我的成绩和评语好得没有哪个学校会拒绝收我。这时,我刚结束小学五年级上学期的学业,我从来都没有想到我竟然不能在这间小学读到毕业。
  我的1974年就这样开始了,满载着一个11岁的女孩所能负载的最深最重的忧伤。

  回乡之路
  一放寒假,父亲就买了一张长途汽车票,对我说,他已经打电报叫三叔来接车了。三叔是父亲的堂弟。父亲破天荒送我到长途汽车站—以前,我更小的时候,放假回乡下都是我自己独自到车站乘车的。天还没亮,车站却毫无睡意朦胧的样子,早早的就喧闹得像个街市。上了车,父亲啰啰嗦嗦地请坐在我身边的一位中年妇女帮忙照顾我。那是个好心的女人,她答应了,还伸手抚抚我的头。我的眼泪就要掉下来了,我拼命忍着,心里希望父亲快快离开。我不想让他看见我的眼泪。司机和售票员上来了,父亲说,那我走了。我心里说,你快走吧。父亲走下车后我感到一阵轻松,能够把在眼眶边缘打转的眼泪用力地吸收回去。车开动了,出了车站,我偶望窗外,发现父亲站在路旁目送着我的离去。我的眼泪刷地就冲了出来。我趴下身子,压抑地哭着,我感到自己被满车厢的人看着,可我忍不住哭。我知道,我这次回乡不是度假,而是长留在那里了。客车嘟嘟地鸣了一声喇叭,我抬头,父亲的身影早已不见了,穿过泪眼朦胧,看见的是路边的妇儿医院,我在这里出生这里长大,我现在离开这里,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回来。我很想跳下车,又希望车子坏了,走不动了。总之,这部车不要继续前行就好。
  客车驶出小城韶关,慢慢向盘山公路爬去,吭哧吭哧很吃力的样子。天早已大亮,窗外的景色很美,有时是一片杉木林,有时是一扇峭壁,有时是一条湍急的溪流。车子行走在山顶上,老有要掉下去的感觉;车子行走在山谷底,又有永远都走不出去的感觉。坐在我身边的妇女不时柔声地发问,你叫什么名字?在哪间学校上学?成绩怎样?老家又在哪里……她问一句我应一下,绝不回问。我不想多说话,我还沉浸在自身的悲伤之中。她告诉我她是个教师,这令我非常信任她。教师在我的日常生活中,是对我最好的一种人。
  客车颠簸几下,慢慢停了下来。不是站不是村,四周只有山,只有旷野,甚至连路都只有一截,前后都被山切断了。我心里一阵欢喜,车子真的坏了。全车人都下车围着看司机打开车头盖鼓捣,我远远地站着,心里暗暗希望车子再也走不动,然后我就可以不回乡下了。车子修理了好久,没钟没表,也不知道时间,我闷了,就走到小溪旁,用手撩拨着水。正是腊月,水奇怪的温暖。女教师走近我,我惊奇地告诉她我的发现。她哦一声说是吗,蹲下身子像我一样用手玩水。她说,这是温泉水,养人的。我问,是《看不见的战线》里“神经疼,洗温泉”的温泉吗?《看不见的战线》是部朝鲜电影,当时跟《卖花姑娘》一样红,我看了又看,里面的台词能背下好多。女教师笑笑,说,啊,是吧。我说,那我洗洗脸,头就不会痛了?因为哭了一场,头有点重。女教师说,你试试。我俯下身子,双手掬起一把温暖的水浇在脸上。女教师问,舒服了一点吗?我点点头。又继续洗脸。洗罢,对女教师说,老师,你也洗一把吧,真的好舒服。女教师果真也学我的样子,用手撩起水拍在脸上。我们脸上挂着水珠,相视笑了起来。我感到女教师非常可亲,冲动之下就想,要是这车子永远也修不好,女教师把我带走就好了。
  可是,司机终于召唤我们上车了。车子打着喷嚏,一步一咳地继续长途跋涉。
  女教师和我在同一个站下车。没有见到三叔,我心里暗暗高兴,希望能让女教师带走的想法又浮了上来。女教师带我去餐馆,问我要吃饭还是要吃粉。我忙着自己掏钱,女教师温柔地阻止了我,给我买了一碗汤河粉。就在这时,三叔突然出现了。我忙背过身,还是让他发现了。他走过来,女教师核实了他的身份之后,把我交给了三叔。与女教师告别的时候我心里很难受,因为想跟她走的愿望永远落空了。女教师用指头擦掉我脸上的泪水,说,哭多了就不漂亮了。说完,她的脸扭向一旁,我知道她的眼睛肯定也红了。善良的女人,我一生都记着这一段旅程,只是,您现在还好吗?
  三叔笑眯眯地看着我吃完那碗河粉,我吃的时候喉咙很哽,我想跟女教师坐在一起吃,可是三叔把我看住了。待我吃完,扭头再寻找女教师的身影,她早已悄悄地消失了。
  我只好跟着三叔走。那时老家没有公路,更没有通车,下了长途汽车还得走四五“堂”路(一“堂”路为5公里)。在此之前,我试过没有人接车,独自一人行走,结果迷了路,走进一片树林子里出不来了。还算我聪明,先不管方向对不对,只往有人影有住家的地方走,见到人就问路,见到依稀认识的景物就往前走,等回到家,天已大黑。现在回想起来都后怕,要是碰上个人贩子,可怎么办?
  三叔一路走一路逗我说话,可我不愿搭理他。我讨厌他来接车,要是他不来,我可能就可以跟女教师“私逃”了。三叔指着泥土路上反方向的大脚印对我说那是他的脚印,我不信,他就转过身子,把脚板放进脚印里,那脚印就像一个模子,正好装下他的脚板。不过这一点也不好笑,我没有跟着三叔一起笑。
突然,天下起了大雨,沙啦啦地。三叔忙抖开他身上薄薄的一块塑料布,披在我身上。雨点很大,像夹有小冰雹,打在脸上会疼。三叔把我拉到一个坟墓前,摁我贴着墓碑蹲下,他的身子拱起把我罩在下面,雨点就只落在他的身上了。10岁的我对男人已经开始有了模糊的授受不亲的感觉,我尽量地躲开三叔的身体,越贴越紧坟墓。我战战兢兢,不知道会不会突然从里面伸出一只鬼爪子把我嗖地拉进去。我牙齿格格响着,细声问三叔,会不会有鬼的啊?三叔说,鬼怕人的。我说,鬼吃人的。三叔说,鬼只吃坏人,好人的肉是酸的,鬼不吃。我说,你的肉才酸。三叔说,鬼要吃也吃我,我的肉大块呀。我说,鬼好大食的,吃完你没有饱不是要吃我吗?三叔说,你那么怕鬼我们就不要再挨着鬼了,起身吧。我从三叔的身下探出头,原来雨点变小了。
  又走了一段路,进入一条村子,三叔到一个人家借地方让我把湿衣服换了。那人家很热情地端茶递水,我不知道三叔是不是认识他们,总之那时候,在乡下,我们叫陌生人一声“老表”,请“老表”帮忙做点什么,大都受到欢迎。
  回乡的路很长,一步一步终于走到了。老屋门前,祖母和太婆早已望长了脖子。她们一见到我就满脸痛惜地往怀里搂。她们可能早就知道了父亲的决定。在她们眼里—在所有乡下人的眼里,做个城市人,哪怕是小城的人,也比做乡下人幸福。所以,我的返乡在她们的眼里就多了一层“遭难”的意味。
“满女,你又长高了。”祖母和太婆轮番摸着我的头。
  “满女”,是客家人对女孩的昵称。我不太习惯这种爱抚,忙挣脱她们的怀抱,打开包裹,把里面的糖果拿出来。每次回乡,派糖果是少不了的。门口,已围着一大群闻风而来的孩童,他们想看我的稀奇,也想吃到糖果。
  太婆把糖果派给孩童们,孩童们有的迫不及待就剥开糖纸把糖送进嘴里,有的却把糖放进口袋里,打算等别人都吃完了才拿出来慢慢品尝,叫吃得急的人后悔。
孩童们一边处理着糖,一边团团围着我,吱吱喳喳地提各种各样奇怪的问题。我那时的客家话说得还不是很利索,听力也还不行,所以,就像鸡同鸭讲,有时,说了老半天话还不知道说的是什么。直到夜幕降临,孩童们还不愿回家,和我一道围坐在灶口的柴火堆上,听我用夹生的白话和客家话讲《半夜鸡叫》,讲《草原英雄小姐妹》,讲《红灯记》、《沙家滨》。我喋喋不休地把我所能记起的电影故事还有日常听到的故事一段一段地跳着说,想到什么说什么,说话使我感到快慰。小伙伴们睁大眼睛望着我,也不知道他们能听懂多少,但明显的,他们很爱听。灶膛里的火熊熊地燃烧,不时窜出一片火苗,烘烤着我的裤管,热乎乎的,忽而还发烫。
  太婆和祖母忙碌着,不时看看我,目光慈祥。她们只要醒着,就好像从无闲下来的时候。在经过几年独自一人的生活之后,我有了一种奇妙的家的感觉。
  有家和没家不一样。有人注视着你跟没人看你不一样。有人疼和没人疼不一样。
  我被很多人围着,感觉暖暖的,就像泡在回乡途中坏车那一截路上的温泉里。

  廿一只鸡臂
  鸡臂,也就是鸡腿,在1974年是最美味最无可比拟的佳肴。时至今日,做妻子的对丈夫最高的慰劳往往是炖老母鸡,虽然鸡肉的价格有时跌至比蔬菜还便宜。但鸡肉的价值有着传统的遗传。
1974年春节最深的记忆之一,就是我居然大饱口福,独享了21只鸡臂。
从年廿九开始,村庄就开始飘起了鸡汤的香味,有人家宰鸡杀鸭,准备慰劳自己一年的辛勤。老家全村人都姓赵,也就是说都是同一个老祖宗,不管亲亲疏疏总算是沾亲带故。俗话说“一代亲,二代表,三代闲了了。”可是在我的老家,四代五代都尚未“闲了了”。兴许是风俗,家乡人逢年过节做了好吃的,总要给近亲或素日关系好的盛上一碗送去,收受的一方品尝一些,又另外添加一点自家的东西,再送回去。这天中午,有人用粗瓷碗盛了几块鸡胸肉和一只鸡臂送来我家。鸡胸肉是给老人家吃的,鸡臂却是专门给我的—乡下人家杀了鸡,总会留一只鸡臂给最小的孩子。太婆没有多作推辞,接过碗之后立即就抓起鸡臂给我,我也不客气,接过就吃。乡下鸡没有经过特别泡制,却特别嫩滑香甜。我以为鸡臂难得,连鸡骨头都吮得干干净净。没想到这只是开始,刚恋恋不舍地扔掉鸡骨,又有一只鸡臂送上门来了。我开始了我的鸡臂大餐。
  此后,我几乎顿顿以鸡臂作饭。过了初一初二,太婆或祖母轮流带我去串亲戚。到了亲戚家,一挨近饭桌,夹到我眼前的又是一只大鸡臂,而这时,我对鸡臂的食欲已经麻木了。我使劲说不用了不用了,让大人把鸡臂夹给在一旁眼巴巴地望着的比我小得多的孩子。大人们就夸我乖,依旧逼我把鸡臂吃了。他们无法想象一个小孩子居然不喜欢吃鸡臂。我味同嚼蜡地咬着鸡臂,因着年少,也没有太多的感触。吃了两口,就借故溜开。那段时间我的屁股后头总是跟着一帮小毛头,离开了大人的视线,我就把咬过的鸡臂顺手给其中最小的小孩。那些小孩也不介意我的口水,接过就啃。看着他们八百年没吃过鸡臂的样子,我开心地笑了。那时,我不知道这些小孩有的真是从来没有吃过鸡臂,也不懂得一只鸡臂就是仁慈的乡亲们对我最大的关照和无言的温情。
  不知道是不是这21只鸡臂扎扎实实地为我打了底,后来在农村缺衣少食的日子里,我从没觉得缺乏油水。

  我家的叔叔数不清
  在粤北小城韶关独自一人过日子的时候,几乎没有亲戚的概念,只有邻居和父亲的几个朋友。可回到赵屋,一下子就蹦出了一大堆的叔伯嫂婶兄弟姐妹。
我穿行在故乡的围屋小巷中时,不时有大人细仔问我,你是什么“辈”。开始我听不懂,以为是背带的背,团团转找到一根背带,他们大摇其头。我又以为是我的背脊有什么问题,颈脖使劲向后拧想看自己的背脊。费了好大的功夫才弄明白,他们问的是我的辈份。我不知道,就问太婆,太婆告诉我,是“丕”字辈。这个“丕”字辈在族人中排行最小,令我吃了不少亏,有时碰到一个妇人抱着一个刚出生的婴儿,那个妇人我叫婆太,而那个婴儿居然是我的“叔公”!
  我的家就只有祖母和太婆两位老人,但像三叔那样的堂叔伯却不少。二叔三叔四叔五叔六叔……二叔是个极憨厚的人,话不多,娶了个死了前夫带着一个女孩的女人。二婶在我的眼里属于“牛高马大”一类,嗓门很大,跟二叔生了一子,有时就把这个小弟弟放在我们家。不过我不喜欢他,他老是拖着一道鼻涕,浑身脏不拉叽的满地爬。他一来,我就跑出去玩,太婆也从来不叫我抱他。这个小弟现在已经长成一个很帅的男子汉了,口齿像他爸一样不伶俐,可人也像他爸一样实在。二婶去世很早,好像是我离开老家没过几年就死了,据说得的是癌症。二婶死后二叔就没有再娶,一个人拉扯大两个孩子,很不容易。
三叔是与我家关系最亲密的人,他叫我太婆“阿咱”(祖母),叫我祖母“三姆”。我父亲有什么东西给回来,总是让他先拿去用。比如军用雨衣、雨鞋什么的。事实上也只有他才用得着,那些雨衣雨鞋又大又笨又重,反正我是没法穿的。我不知道他多大岁数,肯定已到了娶妻的年龄。据说也曾说过一门亲,可那个女人看见他用梅菜蒸猪肉不放油不放盐就呱呱大叫,说没油没盐怎么吃?气得三叔蹦起来。梅菜是腌制过的,咸如盐,猪肉是肥膘,梅菜蒸猪肉,自然不用再放油盐。三叔用没有放油盐的梅菜蒸猪肉招呼了那个不知是傻是癫的女子一顿,就把她送走了。在我在乡下生活的两年半时间里,三叔没有说成一门亲,一直单身寡佬。三叔和二叔是亲兄弟,二叔娶妻后两兄弟分了家,三叔和他的父亲—也就是我的二伯公住在一起。二伯公是个老病号,面目清瘦,满是老人斑,很老很老的样子,神情中总带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忧郁和愁闷。他整日裹在发出异味的被褥中屈在床上,不时发出哮喘和咳嗽的声音,很是可怖,我特别怕见到他。二伯公不出门却好像知晓天下事,不时埋怨几句过节时我不去他家吃饭—乡村把你肯不肯在他家吃饭看得挺重的,这关系到面子,也关系到感情的亲疏。这个意见到了太婆的耳朵里,太婆就会叫我去他家一趟。也没有什么事,我走进那间光线很差的屋子,匆匆叫声二伯公,就逃也似地跑开。二伯公就说我很不像话。不过太婆从没有因为我与二伯公的生疏而责骂过我,反而当二伯公说我的不是时,她总是为我开脱。三叔在接我回来之后就不再把我当小孩看,老是抓我的差干活。我在我家是不用干什么活的,凡事都有祖母包揽。所以三叔叫我做事的时候我总是敷衍了事。有一晚,三叔睡觉时发现枕头底下盘着一条大蛇,闹哄哄地弄了半天,到底没被蛇伤着,反而把蛇剥了皮吃了。他的房间就在我家隔壁,吓得我从此睡觉之前总是要祖母把枕头被子翻打一遍才敢上床。三叔有一个半导体收音机,不时有音乐播出,很吸引我。在两年后的又一个春天,三叔神秘地说国家出大事了,我软磨硬磨把他的收音机要来了,夜里屏心静气地一次又一次听那个女播音员用一种说不出味道的声音说“欲悲闹鬼叫,我哭豺狼笑”和“小平头”。我听不懂发生了什么事情,不过却从一遍又一遍重复的内容中知道真的“出大事”了。我的心跳得很厉害,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正在收听“敌台”。可又忍不住听。这一年的夏天,我终于回城了。于是知道了“四人帮”,知道了“天安门诗抄”。
  四叔和五叔是三伯公的儿子。三伯公的家很整洁,很舒服。三伯公是中农,在乡里没有受到歧视,加上劳动力多,日子看上去还不错。四叔五叔都长得挺靓仔的,我看着四叔娶妻生子,他的妻脸圆嘟嘟的,全身肉墩墩的,做新娘的那天打了一把伞。乡下人很少打伞,打伞好像是新娘的专利。乃至我下雨天打伞就被调皮的孩童追着叫“新娘子!”四婶嫁过来没几天,就坐在村围子大门口的青石板上,让村里一位会唱山歌的婆太给她修脸毛。她的眉毛修得细细弯弯的,衬得一张大圆脸秀丽好看。四叔的第一个孩子是女儿,刚生出来的时候小老鼠似的,很可爱,我喜欢抱她玩。我离开乡下的时候,这个小妹妹已经会走路了。
  五叔是我在乡下见过最秀气的男人。他高佻个儿,脸很白,一点也不像农村人。我很少见他下地干活,据说他有病。他有一间小小的单独的房间,就在我家隔着两扇门的小巷子尽头。他总是呆在那个房间里,也不知在干什么。他可能比我大不了多少,所以见了我也害羞。我很不愿意叫他五叔。我觉得这个五叔怪怪的。有时迫不得已叫一声,他白白的脸就会羞羞一笑,也不知道会不会红。别的叔都喜欢拿我开玩笑,惟有他不敢。我觉得他的小房间很神秘,有时就趁他打开房门的时候走近瞅一眼,里面除了一张床之外,就是一只放在门角的尿桶。我对这样的房间感到很失望,似乎觉得它不应该是这样的,可又没想过它应该是怎样的。五叔做过一次救我的壮举。那是我在学校剁青的时候,由于不熟悉农活,把自己的手指裹在青草里也不知道,一刀下去把左手食指连肉剁掉半片指甲,剁掉之后吓得不晓得痛,还把那一截嘎白的小指头从青草堆里捡起来,然后见到鬼似的大叫起来。我把淌着血的手指藏在身后去找老师,嗫嚅着告诉老师我的手伤了。老师刚想骂我偷懒,突然发现一路的血迹,忙捉起我的手指给我止血。血止住了,指头却痛得厉害。回到家,太婆和祖母都直呼心痛,却无钱带我去看医生。二婶拿来一支药膏,说是很有用的。我识字,那是一管治脓疮的药膏。只是当时我缺乏医药常识,以为真是什么好东西,就拆开包扎把药膏往上面涂。第二天,我想看看我的指头长出来没有,又拆开包扎。布条糊住了伤口,我一扯,伤指的血立即像小喷泉一样射洒出来。凑巧太婆和祖母都不在家,我惊得大叫。没有下田的五叔听见了,跑过来,看见这种情形,二话不说,马上捏紧我的手指,又不知从哪里变出一撮烟丝,捂在伤口上,然后有条不紊地用布条重新包扎。做完一切之后,五叔对我说,没事不要去动它,让它自己慢慢好。这一下,平时瘦弱无力的五叔在我的眼里形象变得高大起来,我们也开始有了交谈。我以为五叔的脸色一生都会这样苍白,想不到多年后我再度回乡,见到五叔已经养妻活儿,人也变得黑黑实实,只是身架子还是那样高佻。原来,三伯公去世之后,四叔又与三伯婆五叔分了家,五叔没了依靠,只好自己下田干活。这一来,病也好了,从前因为是棵病秧子而没有女人看上的问题也随之解决。劳而有获的天道在五叔身上得到了充分的体现。
  六叔七叔……还有疏堂的一大堆叔,总之一走出家门,总会碰见这叔那叔。这叔那叔还很认真地排行看看自己是我的几叔,见了我非要我喊一声“九叔”“十叔”才肯放我走。套一句当年的一首流行歌曲《我家的表叔数不清》,我家的叔叔也数不清。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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