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1974年(4)

[ 2005-10-30 15:45:47 | 作者: 校友会 ]
字体大小: | |
我的1974年
燕子
  (接上页)

  五谷不分
  赵屋的日子天天差不多,新鲜的事儿天天有,天天的事儿不新鲜。屋还是这些屋,天还是这块天。我却成了赵屋人逗趣的对象—只因我什么都不懂。
  刚回赵屋的时候正值初春,小麦苗刚刚从地里长出来。有村民指着田野问我,那是什么?
  他们得到意料之中的答案:韭菜。
  每个刚从城里到乡下的人看到小麦苗,没有不说是韭菜的。
  不是。他们说。满脸诚实,一点也不像在逗我。
  我仔细地看,还伸手去触摸一番,然后坚持道,韭菜,就是韭菜。
  他们便笑,笑得很温和,没有前仰后翻。然后说,等等吧,等它长大了,你再看。
  很快,那“韭菜”长着长着就不像韭菜了,令我纳闷了好久,明明是韭菜,怎么就变成小麦了呢?最后金灿灿的一片结出一串串带针芒的麦穗,我才承认它确实是小麦。
  收麦子的时候,我也去凑热闹。社员们都用一根细绳把裤脚绑着。我不明所以,没有见样学样。有人趁我不备,往我的裤脚塞一串麦穗进去,抖动裤管,那麦穗就沿着腿肚子一直往腿根子窜,奇痒无比。我又惊又痒的样子一定十分好笑,因为大伙儿全停了手里的活,在笑,有的还笑得连镰刀都脱了手。害得我再也不敢跟他们去割麦子了。
  太婆买了几只小鹅,我自告奋勇去放鹅。青青的浅草水嫩嫩的,鹅吃草,我就脱掉鞋打着赤脚在草地上行走,软绒绒的草抚着足底,说不出的舒坦。鹅吃饱了,迈着八字步往家里走。忽然,我发现鹅的脖子全在侧旁鼓起了一块,惊叫起来。有村民看见就逗我,说,糟了,你的鹅长瘤子了。又一个人说,不是长瘤子,是吃了块大石头。另一个又说,你们都说错了,是给小燕打肿的。我忙分辩,我没有打它们,真的没有。他们说,小心点,回去你太婆一定跟你算账的。吓得我就真的不敢赶着鹅往家里走了。太婆久等我不回,一路寻过来,发现我正愁眉苦脸地望着鼓鼓的鹅脖子不知怎么办。听我说了因由,太婆笑了,说,鹅没有毛病,鹅是吃饱了,饱得肚子装不下了,就顶到脖子上来啦!叔公叔伯跟你开玩笑呢。跟我开玩笑的几个村民早已走了,不然,我会羞得抬不起头来。
  我在乡下闹过许多笑话,为没有多少娱乐的乡民们提供了笑料,多年以后他们还在津津乐道。
  他们告诉我,我刚回乡下的时候,不知这里没有电,天脱黑,就去拉门背后的绳子,说要开灯。灯当然不会亮。我以为拉错了,见绳子就试试。后来太婆把煤油灯点亮了,我还以为是扯对了灯绳,在那上面绑个东西作记号。好聪明哦!他们笑。我眼前就出现一个小小人儿东颠西颠试图开亮电灯的情景。我轻嚷,那肯定不是1974年的我,那时我已经11岁了,还那么傻?!他们说,是你,只有你才会开电灯。我再想想,他们说得没错,那是我,但肯定是更年幼的我。雏儿初归故里,未识人间烟火啊。
  我在乡下的糗事实在太多了。有一回跟太婆去墟集,太婆挑了一担腌大头菜摆卖,摆好摊子要我好好看着,她先去办点事。不料太婆一走,就有人来问价,我不太懂那人说的话,又不想跑了生意,就说出太婆吩咐下的价。不知他是看上了大头菜还是看上了我的傻乎乎,挑了好几棵。接着又有人围上来拿箩筐里的大头菜。我忙得不亦乐乎地把称,我觉得称东西很好玩,却连准星都认不得,胡乱地报个重量,他们也没有异议。不到一会,大头菜就卖完了。太婆回来一看,箩筐空了,问我,大头菜呢?我说,卖了。太婆又问,钱呢?我这才慌了。我想起买大头菜的人都说等一下再给钱,就这么对太婆说。太婆问,你识得他们的样子吗?我看看墟集上涌动着几乎一模一样的农民,心虚地点点头。太婆说,那你还不去找他们要钱?天啊!我不得不移动脚步在人群里窜来窜去,自然是要不回来一分钱的。要不到钱,不敢见太婆,就躲在新华书店里一直到墟集散了,太婆挑着空箩筐找来,我才说,我没找着那些人。奇怪的是太婆并没有生气。可我的损失就大了,这次赶集,没有割肉,也没有买“公仔书”,皆因我把那一箩大头菜白送人了。
还有一件事令我刻骨铭心的。不过这笑话一说起来我的心就荡漾出难以言传的滋味。那是1974年一个夏日的傍晚,生产队长吹响了哨子,大声吆叫社员到谷坪上去,有粮分啰!没有哪一声吆叫比这更动人心弦的了。村围子立刻响起噼噼啪啪的脚步声。我喜欢凑热闹,对太婆说,我去。就拿了一条布袋,想想,怕不够装,又挑了一对箩筐。谷坪上热闹非凡,大家都等着这新米下锅呢。听到叫祖母的名字了,我忙晃着一对大箩筐挤过去。没想到,一人只分一斤谷子,祖母和太婆共合两斤。我肩上的那对大箩筐显得那么的愚笨可笑。正好那天我穿了一条裙子,有乡民就喊,用裙子包就行了。我一慌,真依了别人的话去做,撩起裙摆兜住那两斤谷子,把箩筐交给一旁的三叔,就那样走回家。我的样子大概很笨拙,又要兜住谷子又怕裙子走光,谷坪上的乡民都看着我笑。我匆匆地走,心里的感觉却不是怕羞,而是被那两斤谷子刺出了一些东西。两斤,才两斤谷子,够谁吃呀!我一点也笑不出来,反而有点想哭,为正在家里等着舂新谷子为我煮新米饭的太婆祖母,为在我身后正被我惹笑的父老乡亲。

  小狗黑仔
  黑仔是头自来狗。
  一天我放学后走在山路上,不知从哪冒出的黑仔跟在我的身后,摇着尾巴,一直追着我回家。黑仔来到我家,就像这里天然是它身心的一部分,是它的生命所系。祖母担心丢了狗的人家心急,把它领到外面。可一转身,它又回来了。它依偎在我的脚下,巴巴地抬起头,两眼充满希望,尾巴一摇一摇的。我被这样的目光打动了。我求祖母,“把它留下吧?是它自己要留下的,又不是我们偷的。”
  太婆舀了一勺粥,倒在地上,黑仔啧啧有声地吃完了,抬起头,在我们的脚下蹭,就这样留下了。
  一开始,黑仔跟着我上学,我还心神不宁地东张西望,担心忽然有个人走上来对我说这小狗是他的。有村人遇见问我:“你的狗啊?”我会慌慌张张地支支吾吾。我还没有学会撒谎,也还不太懂得怎样掩盖自己的忧虑、担心、惊恐和其他一些感情,甚至很直白地就把这些感情暴露出来。每逢这时,黑仔却一点也不懂得避嫌,用头蹭着我的裤脚,显得亲热无比,向外人诏示我就是它的主人。
  我喜欢跟黑仔玩。放学后,趴在床上吃蕃薯,剥了皮,向上扔,引黑仔向上蹦。我原还想训练黑仔打跟斗,因为我一无耐心二无经验,黑仔跟着我,一直都只是一条普普通通的小狗。
  我没有用绳子拴过黑仔。它从来都是自由的。它可以自由的来,也可以自由的走。可它要是真走了,我会觉得伤心的。不过黑仔每天像保镖一样送迎我上学放学,一点都没有流露出要离我而去的样子。世界上任何一只狗都不会把普普通通的忠诚看作是什么了不起的品格。人们把狗的忠诚抬到崇高的位置,是因为人类不能够如此坚贞地忠于朋友和职责。黑仔身材矮小,但极勇敢、敏捷,有时,路过别人家门口,有大狗冲着我狂吠,它会义不容辞扑在我的前面为我挡住威胁。
  隔壁四叔新娶的媳妇生了个妹崽,每逢把完屎就“狗,噜噜噜”地唤,黑仔就想跑过去给妹崽舔小屁股。我总是喝住它,我不准它吃屎。我觉得那样脏。我每顿都给黑仔一大钵粥,希望它吃得饱饱的不再去觑觎小妹崽的黄屎。
  黑仔在我家生活的时间不长,也就一年。过年了,三叔要拿黑仔做狗肉煲。我对太婆说不要吃了黑仔不要吃了黑仔,但太婆却把黑仔交给了三叔。我不敢向三叔作出反抗,眼睁睁地看着黑仔被三叔用绳子吊在树上。
  狗通人性,知道自己死期到了,会眼流黄泪咝呀咝呀凄惶地叫,有时候,连胆壮的也下不了手。乡下人杀狗,有用刀的,有用棍的,也有浸到水里闷死。水里闷死的狗,没有出血,精气都保住了,肉香,又特别的补。我不知三叔为什么要采取这种特别暴力的行动,选择用锄头把黑仔打死。黑仔倒挂着,一双眼睛看着我,它在等待,等待着它信任的人的爱抚,等待着它的主人的解救。
  但是我害怕三叔发怒。因为之前我不让他牵走黑仔时他脸一沉我的心就发怵了。我无能,我出卖了黑仔,也出卖了自己的尊严。我流着泪转身走开。身后传来锄头一下一下敲击黑仔头颅的沉闷的声音,伴随着黑仔临死前的呜咽。
  那一顿晚餐,三叔送来了黑仔的肉。
  我扔掉了筷子,两天没有吃饭。
  从此,我再没有养过狗。

  撞 鬼
  这个世界上到底有没有鬼魂?按照我学过的唯物主义和科学知识,当然是没有的。可是,我又的的确确见过“鬼”。
  赵屋的村围子不大,从留存的规模和那些有棱有角的青砖房子,以及天正方圆、大青石板构筑的东南西北四面门楼向历史追溯,这里应该也曾有过殷实富庶的好时光。我回到赵屋的70年代,隐约还能辨出花鸟鱼虫雕梁画栋的四面门楼只剩下朝东的正门了,褪尽朱红的门柱也已蛀迹斑斑,用手指敲一敲,朽空了的上等楠木便发出“嗵嗵”的闷声。青砖房子大都坍了角,挨着长了青苔和芒硝的老墙便搭起了粗粗糙糙的泥砖屋。那种砖是用黄泥和干稻草合制的。就是这种泥砖屋也是极省钱极省地皮的,有的人家十来平方米人畜共享,五六口人和猪呀鸡呀挤在一块,从早到晚声音喧嚷,倒也热闹得很。我家的环境条件尚好,在完整的围子大门口第一条巷道有两大间青砖老屋,一间住人,一间做厨房和猪圈。
  村围子正门对着一口大池塘。大凡客家围子都有这么一个“风水池”,取“聚宝盆”之意。池塘春来蓄水,生产队在塘里种藕放鱼苗。夏季水满,左边红的荷花青的莲蓬从一顶顶小绿伞似的荷叶中窜出,右边鱼翔浅底,景色煞是诱人。有略识水性的孩童就偷偷下塘摸鱼摸螺,发生过有人被卷入放水的涵洞淹死的事故。太婆和祖母怕我出事,严禁我下水,常用“水鬼”的故事来吓我,说那些在池塘里丧命的人就是给“水鬼”扯走的。我从小听过不少鬼故,为了“打破迷信”我不顾禁令擅自下水,但始终未能证实到底有没有“水鬼”,因为每次下水我都只在胸口深的地方作“狗爬式”,结果没被“水鬼”捉去,却也没有学会游泳。
  围子侧向南有一条连接池塘的水沟,沟上有一道石板桥,石板桥旁边,是坍塌了上截的围子老墙。断墙边有几棵老黄皮树,黄皮树下,有我家的茅厕。种田人家,肥就是粮食,大粪是金,各家各户都有私家茅厕,长方形的一个大坑,外面用竹篾结草搭个棚子,里面或纵或横搭两板踏脚的木板,颤巍巍地蹲上去,如果蹲的角度不对的话,一橛屎下去,会溅上一屁股的臭粪汤。有讲究一点的聪明人在入茅厕之前,晓得先在路边揪一把草扔下去,让粪汤溅不上来。乡下人擦屁股也没有手纸,棚草中插有一把约半尺长、略加修去刺毛的篾棍,出恭完毕,拿根篾棍往屁眼一括,算是了事。那年头,谁都珍惜自己肚子里的屎尿,憋得再急也要回自家的茅厕才拉。太婆教导我,肥水不流外人田。我家的茅厕因为太婆和祖母的建筑水平有限,两块踏脚板总觉摇摇欲坠,我常常违背家训,跑到三伯公家的茅厕去解决,因为那个茅厕全村最干净,踏板也最结实。不知三伯公是不是为了吸引我上他家的茅厕,在那扎篾棍旁边插有一本小学生的旧作业簿,我发现除了我使用一张少一张外,并无他人享用。
  一个萤火闪烁的夏夜,我和一群孩童正在月色下的井台边玩“排人儿”,唱“青石板上数铜钱,数来数去数不清”,突然,我感到一阵内急,立马跑回家要祖母陪我上茅厕。当着祖母的面,我不能肥料拉到别家的粪坑里,急得提着裤子快步跑向断墙边的黄皮树下,祖母拿着煤油灯在后面一颠一颠照着路面,嘴里喊着慢点走慢点走,生怕我摔倒了。突然,在我的眼前闪现出一个巨大的白影子—非常非常的巨大,比围墙还高,长发披脸,衣衫飘飘,恰是一副传说中的鬼模样,正对着我。我窒息一下,紧接着吓得出声不得,哆哆嗦嗦地用手指给祖母看,“鬼,鬼。”祖母睁大眼睛,她当然什么也看不见。“鬼”飘动起来,移向水沟上的石板桥。井台边的孩童们闻声跑来,高声问:“鬼在哪?鬼在哪?”我的手指一阵乱点,没有人看得见,只有我看见那个“鬼”在石板桥上站着,与我对视。我哇哇大哭起来。有人喊来了我太婆,太婆镇静自若,立即指挥呆呆地抱着我不知所措的祖母回家拎一桶尿来,往“鬼”泼去。不知是尿骚味真能驱鬼,还是鬼嫌脏,一桶尿泼出去,那个飘动的大白影子果然逃了。我指着说,往那边跑了,往那边跑了。有乡民已接力般贡献了好几桶尿出来,祖母便顺着我指的方向一路泼过去。一阵闹嚷嚷之后,“鬼”终于不知所踪。
  我的内急在见到“鬼”的一刹那已经吓住了。茅厕我是不用上了,先前一起玩的孩子尾随我回家看热闹,太婆把家里所有的煤油灯点亮,置在八仙桌的四角,让孩子们陪我打扑克。这是一个气氛古怪的夜晚,孩子们在这边陪着我打牌,老人们在那边嗡嗡议论,有人说小燕这女时运低,所以见到鬼。有人说真的有一个邻村吃农药自杀的女人在送公社医院途中过石板桥时断气的,那女人真的是穿着白衣裳。不时夹杂着“可怜的满女”的叹息。撞鬼对于乡民来说是一件关乎命运的大事,他们不知道还会有什么灾难降临在我的身上。太婆和祖母一阵嘶嘶唆唆之后,拎一小袋米,轮番出去为我招魂。
  “还魂来哟还魂来,我家小燕还魂来哟!……”
  “小燕,跟太婆回家,跟阿嬷回家!……”
  “小燕的魂儿转来哟!……”
  村里习俗,有小儿受了惊吓,没有钱买惊风散,他的母亲就会抱着他沿着村围子内外叫喊为他招魂。我已经十多岁,太婆和祖母都抱不动了,她们便留我在家,独个儿喊一声“还魂来”洒一把米。洒米的仪式意味着什么我不太懂,也许,只有人才吃粮食,她们沿途洒上米,是想让我被吓散的魂魄能嗅着米香寻路而回?
  那天夜里,月亮奇圆,墙上的一方小窗户宛如一面镜子,照出屋外的景色,迷迷朦朦又清晰如昼。孩童们散去之后,我困得睁不开眼睛,躺在床上,恍惚之中,太婆和祖母为我招魂的声音悱恻而凄惋,悠悠飘来,袅袅如同天籁。还有村狗跟着绕村前村后地吠叫,仿佛狗儿也在为我受惊的灵魂而呜咽。
  我的魂魄不知是否因着祖母和太婆的虔诚呼唤而归拢,总之,我心中的惧怕已经消失。我是不信鬼的。这件事一直困惑着我,到底是我眼花呢,还是确有其鬼?

  太 婆
  太婆在我的情感里占的位置很奇特。她在我们家算是个“太后”,权威至高无上,我祖母、我父亲和我姑姑等人对她莫不言听计从。
  太婆是个传奇人物。好多好多年前,那时的太婆年轻、貌美(即使到了我见到她变得老老的时候,她仍然保持着年轻时的美丽轮廓),是一个国民党小军官的妾侍。某年秋天,她随着小军官行军路过赵屋的时候,碰见了我的太爷。我的太爷当时是国民党政府的乡长,权势什么的比起小军官毫不逊色。不知在怎样的一种情形下,太婆和太爷擦出了爱情火花。部队开拔后,太爷正思念着太婆,太婆竟拎着一个装着细软的小包裹出现在太爷的面前。也不知道他们是怎么应付掉小军官的追缉的,总之太婆从那以后就嫁给了太爷。太爷在共产党建国后被人民政府镇压了—尽管他的儿子,也就是我的祖父是个坚定的共产党员,1945年牺牲在江西寻乌国民党监狱,可太爷并未因此得到宽大处理。奇怪的是,我家的家庭成分没有被定为地主而只定为富农。太婆就一直背着富农婆的身份住在赵屋。
  太婆嫁给太爷的时候,太爷已经有了两个儿子和一个女儿。没有人跟我提起过太爷的原配,也许她很早就已经去世了。太婆嫁给太爷后没有生下一男半女,但就我后来所见,家族中的所有人都非常爱戴太婆,甚至整条赵屋村的乡民,都很尊重太婆,可见太婆治家为人是很了不起的。据我的父亲说,打他有记忆开始,太婆就对他极好,4岁大的他嚷着要骑马,太婆就卖了首饰给他买了一匹小白马。太婆的慷慨我是见过的,大凡有乡民来借什么,她有求必应,有时借出的米,就不用别人还了。
  我回乡下的时候,家道早已破落贫穷。只剩下两个老人:太婆和祖母。好多间大屋在土改时分给了乡民,只剩下一间套房和一间带猪圈的厨房。套房可能原本是一大间,后来用砖砌起一道墙分隔成里间外间,祖母住里间,外婆住外间。外间兼作客厅。客厅那张油光油亮的八仙桌和几张搬不动的纹理漂亮的大石凳无言地暗示着这间屋子曾有过的富丽堂皇。我回乡之后,太婆为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带我上墟镇的新华书店买了一幅毛主席像,那是铁皮做的,大概有12寸,闪闪发亮,很精致特别,端端正正地挂在客厅的墙正中,整间屋子就像漾起了红光。我刚回去的时候跟太婆睡一铺床。我受到最周到的照顾,太婆和祖母对我大概以从前对有钱人家少爷小姐的规格来伺候。每天早晨,我刚睁开眼,祖母已经端来一盆温水放在床头。太婆拧干毛巾给我擦脸,接着又端上一碗剥了皮的热腾腾的烤番薯,我就偎着暖融融的被窝用早点。赵屋的土地出产的番薯很甜,尤其收获后放一段时间收了水分,几乎流出蜜汁,我特别爱吃。为此,太婆不惜三蒸三晒为我特制甜软腻滑的蕃薯干留备没有蕃薯的季节吃。吃过早点之后,太婆就替我穿衣。天寒,太婆怕我肚子进风,总是先用一条旧围巾在我的肚子上缠几道,外面再套上衣服。一边穿衣服还一边唱儿歌:早起身体好,早起精神好……生怕我懒床不肯起。太婆把我所有裤头的橡皮筋全部放松,说太紧了会勒细我的腰—她可不想我的腰细将来嫁作人妇“不好生育”,在她的心目中“丰乳肥臀”才是最美的。我当时尚未有身材苗条才好看的概念,任由太婆按腰圆膀壮的审美观来塑造我。只是裤头不紧,绷不住肚子上的围巾,一走动围巾就松脱下来,弄得我总是慌慌张张地一边掖着围巾一边往学校跑去。一待脱离了太婆的视线,就把围巾扯下来。那是一条破旧的男式围巾,往脖子上围我嫌难看,书包太小又装不下,没有办法,还是把它藏进衣服下,鼓鼓囊囊的。后来在我的坚决反对下,太婆才不再把围巾往我的肚子上裹。
太婆的脚是“解放脚”,缠过又放开的脚背高高鼓起,脚趾倒没有往脚底下弯,短短的齐簇簇的,很是怪异。虽说太婆的脚像十来岁的小孩那么小,可走起路来却一阵风似的,比我还快。我老担心她跌跤,可从来没见过她有站不稳的时候。她的身上总是干干净净的,屋子也收拾得干干净净。她和祖母总是一身由她亲手裁剪缝制的黑衣服,上身是斜襟唐装,下身是肥肥的裤子。腋下斜插进去有一个又大又深的口袋。我有点奇怪,那口袋几乎总是空着的,很少装东西,要那么大个口袋干什么?太婆盘的唐装褂纽扣很精致,有不少花样变化,村里有不少女人都来向她讨教。太婆爱打扮,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额顶一年四季箍着头带,头带也是她自己设计的款式,隐隐约约的花纹透出一种不张扬又掩饰不住的贵态。她还喜欢在斜襟上方掖一方小手绢。我觉得这方小手绢跟衣襟下的大口袋一样是毫无作用的,除了她走路的时候小手绢飘动起来有点好看之外。
  在这个只有两个老女人守着的老屋里,祖母主外,太婆主内。太婆从没下田耕作过,她的职责就是煮食、管家。不过我也没有见她闲过,她不紧不慢地做着一切:去菜园子摘祖母种的菜,煮食,喂鸡喂猪,缝补衣物,将麻捻成线,再搓成麻绳,修理她能够修理的物品……偶尔,还扛着锄头去修桥补路,帮村民刮刮痧拔点草药什么的。
  不过,太婆做事有时技艺并不很高超。我上学要带劳动工具,她给我装锄头把,塞了好几根小木栓,然后放到水里泡一会让木头发胀起来,再拿起用力顿几下,说这回稳如泰山了。可我一用,没一会就松掉了,害得我老是完不成劳动指标,成为落后分子。学校要挑大粪浇田,每回我都怕漏粪,叫太婆给尿桶多加几道箍,每回太婆都照做了,还用桐油灰把桶壁的缝隙厚厚地抹上一层,但每回一装粪水就漏,害得我老给班主任批评浪费肥料,那可是贫下中农拉的宝贵大粪啊。有一回太婆杀鸭子,把割了脖子的鸭子放到池塘里清洗,那鸭子扑腾扑腾翅膀,竟凫水游到池塘对面的沙坝上去了!
  一到放暑假,太婆就要我回韶关见父亲。从赵屋到有长途汽车站的地方好远好远,站在村背后的山岗上可看见一座遥远的很高的山,叫“辣岭”,车站就在辣岭的背面。到我要走的那天,太婆会先把我领到与赵屋隔一条河的大姑家,住半宿,大概过了三更就叫我起床,往车站赶去。此时,满天星斗,月色下的村路宛如一条银带,路两旁的房屋和树影充满鬼怪气氛,走过野山上的坟地时,我更是心惊胆跳。太婆每走一段路,就会停下来向土地公公鞠躬,喃喃地为我借路祈福。最险的一回,是遇到一条拦路的大蛇。为了抄近道,我们沿着一条灌溉农田的水圳走。如果是白天,水圳边的风景非常美丽,一侧是山岭,一侧是农田,流水潺潺,山花烂漫,稻香沁脾。那次我们走到圳边的时候,在我们背后的东方天色刚刚现出鱼肚白,在我们前方的头顶上,启明星正璀璨夺目。突然,我哇地一声大叫,一条大蛇!大蛇的身子有碗口粗,盘了好几道,满满当当地横亘在小路上,呼呼地睡得正香。我和太婆镇静下来之后观察了一下地形,一边是圳,不知水深,一边是灌木丛,还是长满荆棘的那种,无法逾越,也无法绕道。太婆捡了一根朽木棍,我以为她要打蛇,连忙不让。打不死蛇让蛇咬了怎么办?太婆抚抚我,说,我不打它,我只是要它让让路。只见太婆颠着小脚轻轻地走近蛇,弯下腰,用几乎跟蛇耳语的声音说,蛇啊蛇,我不想扰你的清梦,不过我的曾孙女要赶着坐车回她的家,你在这里睡觉,我们就过不去了。我知道你有灵性,听得懂我的话的,是不是?你能不能行个方便,让我们过去?你只要稍为让一让,我们有落脚行路的地方就行了……我屏住呼吸倾听着太婆的一言一语,生怕大蛇会呼地一声昂起头。奇迹发生了,大蛇像是没有睡醒,懒洋洋的连姿态都没有变,仍旧蜷曲着盘绕了好几道的长身子,却向旁边的灌木丛一寸一寸地蠕动着,过了一会儿,小路让出了半边。太婆连连说,谢谢,谢谢。叫我快快从大蛇让出的半边路跳过去。我小心翼翼地在蛇身子旁边放下一只脚,透过鞋子几乎能感到蛇身子散发出来的凉气,我颤抖一下,一跃而过。太婆随后也过来了。我快跑几步,回头再看,大蛇仍是以那个姿态继续压着小路大睡。我问太婆,你跟大蛇说的话它真的能听懂吗?太婆肯定地说,能。万物都有灵性,你不害它,它也不会害你。太婆在我心目中的形象一下子高大了许多。
  我和太婆的感情发生疏远是从我听说父母的离婚与她有关开始的。一天,我正趴在油灯下由太婆口述写信给我的父亲,太婆突然说,你后面加上一句,如果可以和秀兰复婚的话,就复婚吧。秀兰是我母亲的名字,我颤抖着手把太婆的话写上去了。我不知道自己是否真的希望父母复婚,因为我母亲在我的心目中,是一个很不可亲的人,老是打我骂我。后来,我不知听谁说了一句,如果不是太婆,我父母就不会离婚。虽然我对母亲没有好感,可对太婆的行为也感到可耻。在心理上就与太婆产生了隔膜和距离。
  有了隔膜和距离,在言行上对太婆就不是那么毕恭毕敬了。太婆有时也像个老小孩,在某种事情上也会很小气。比如吃饭的时候我先夹菜给祖母,她的脸色立即就会变,她很在乎我是跟她最亲还是跟祖母最亲。有时我和她会因为一点小事呕气,那是些什么小事我一点也想不起来了,反正一呕气我就不喊她。平时每天上学放学我都会喊一声“太婆,我走了!”或“太婆,我回来了!”有一次我好几天没喊她了,她先忍不住了,故意大声嘀咕让我听见:“我要给她爸爸写信。”一听太婆要向父亲告状,我的心先怵了。第二天放学回家,硬着头皮先喊她一声“太婆”,她立即笑颜逐开,那一顿饭特意给我加了两个油煎荷包蛋。不过,我后来后悔极了,我怎么就没有想到太婆根本就不会写字,给父亲的信全是我经手的呢!
  太婆很长命,活了近90岁。我13岁离开赵屋的时候她还很健康,与我刚见到她的时候没有什么变化。后来父亲娶了继母,继母生了小妹妹之后她还曾上韶关带过小妹一段时间。继母初到我家时对我很好,后来不知怎么就变脸了,我的日子很难过,不由得想起别人说的如果不是太婆,我的父母就不会离婚一类的话,对太婆又多一层怨恨。太婆死亡的过程很长,很痛苦。大二那年暑假我和父亲、继母一家都回乡了,想给太婆送终。太婆的肚子鼓得老高,躺在床上不时呻吟着。她知道死期不远了,但老是断不了气令她倍感折磨。她把我们叫到她的床前,每人派一个小红包,那里面分发着她一生的积蓄。给我的是2块6毛钱。她对我的嘱咐不多,要我生生性性,将来嫁个好人家。我很奇怪当时自己的心情非常麻木,或许是因为父亲和继母的在场令我不愿多说话。直到我开学返校,太婆仍在病床上辗转着。太婆咽气的时候我和父亲都不在她的身旁。知道太婆的死讯时我已远在武汉的大学里,父亲信中说,你就不用回来了。其实,我也没有打算奔丧。一是路途遥远,二是不想请假,最重要的一点是,我觉得人死如灯灭,太婆大概也不愿给我们制造麻烦。
  多年以后我回乡,太婆的骨头都已经捡起重新安葬了。太婆的永久坟墓在一片桃林里,坟头上芳草萋萋,几乎与地平,不仔细看竟辨不出来。一道回乡的小妹已经长大了,她采了一束野花,放在太婆的坟头上,说,太婆爱美,葬在桃花林里,会开心的。我无言。山坡上桃枝随风摇曳,落红缤纷,那可是太婆飘舞的魂灵?如果世间真有魂灵,太婆又是否看得见我们,听得见我们说话?
我有话想跟太婆说,却听见太婆对我说,不必说,不必说。
  (待续)
专题代码: 12
永久地址 永久地址: http://www.sztvu.net/feed.asp?q=comment&id=427

此文还没有评论.

发表评论
表情
[smile] [confused] [cool] [cry]
[eek] [angry] [wink] [sweat]
[lol] [stun] [razz] [redface]
[rolleyes] [sad] [yes] [no]
[heart] [star] [music] [idea]
打开 UBB 编码
自动识别链接
显示表情
隐藏的评论
用户名:   密码:   注册?